市民在长江采石矶畔露营。
濮 勇摄（人民视觉）
儿童在口袋公园游玩。
唐 焱摄（人民视觉）
“三姑娘，我当年可是被你‘蒙’上岸的！”
黑红脸膛汉子“嘿嘿”一笑，接过一摞新票子，一张张捻着数。
“陈总，他说这话可没良心。”旁边大姐插话，“帮着找活干，还给分红，有这样‘蒙人’的吗？”
安徽马鞍山，三姑娘劳务服务有限公司会议室，桌上摆着22摞崭新的人民币。9名渔民股东拿到分红，互相打趣，办公桌上盛开的鲜花映红笑脸。
三姑娘是谁？陈总又是谁？
“渔民股东知根知底，喊我三姑娘；公司这几年进了70多个新人，叫我陈总。这次分红涨到22万元，大伙儿开心，就说笑话……”
昔日三姑娘，今天总经理，陈兰香推窗远望——
天门中断马鞍山，万里长江自此向北。江边薛家洼，曾是三姑娘的家，水上一漂20多年，江越来越浑，鱼越打越小。
转折是在2016年1月。习近平总书记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，“共抓大保护，不搞大开发”，传遍大江上下。
治污、治岸、治渔。上岸、上楼、上进。
2019年5月，三姑娘和薛家洼50多户渔民一道退捕上岸。短短几年，有了新名字，住进新楼房，办起公司，入了党，当选市人大代表，出席全国妇女代表大会……
2020年8月19日，习近平总书记在马鞍山薛家洼考察时强调，“要增强爱护长江、保护长江的意识，实现‘人民保护长江、长江造福人民’的良性循环，早日重现‘一江碧水向东流’的胜景。”
2021年1月1日起，长江十年禁渔全面实施。全国23.1万渔民相继上岸，融入生态优先、绿色发展新图景。
5年来，长江流域累计监测到鱼类351种，比禁渔前增加43种。江豚恢复到1400多头，成为长江大保护的重要生态名片。
今日薛家洼，水清岸绿人和。“人民保护长江，长江造福人民”，江边生态园两行大字，刻进心里。
上 岸
“跟着时代走准没错”
8点准时到公司，打开电脑看项目进度。手机里的工作信息，小鱼抢食般涌出来。
“从划桨拐到开公司，跟着时代走准没错。”三姑娘陈兰香说。
八百里皖江，从马鞍山流出安徽。薛家洼，马鞍山段东岸一处港湾，最多时聚集50多户渔民、200多艘渔船。
21岁嫁到薛家洼，丈夫张周华家世代渔民。风里来浪里去，起初一天能打100多斤鱼，慢慢只有几十斤、十几斤。“都觉得这水里怕是待不住了，又不知该往哪儿去……”
长江病了，病得还不轻。
“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，共抓大保护，不搞大开发。”“长江禁渔是为全局计、为子孙谋的重要决策。”
思想指引，历史跨越。
2017年开始，马鞍山先后经历了中央生态环保督察及“回头看”，并被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警示片点名。2019年3月，安徽省委主要负责同志暗访指出，薛家洼区域的生态环境问题“非治不可”。
由点及面，标本兼治，2019年5月马鞍山率先启动渔民上岸。
阻力可想而知。时任雨山区农业农村水利局局长吴继飞做动员，渔民连船都不让上。
“区里、街道开大会，渔民回去开小会，抱团抵制。”
雨山区9户渔民在薛家洼。三姑娘初中毕业，能干直爽，在渔民中说话有“面子”，吴继飞决定先“突破”她。
“我们只会打鱼，上岸等死吗？”不料三姑娘先“怼”上了。
跑得多了，才知隐情，三姑娘重病做过大手术，张周华也有心脏病。根据政策，区里为其办理城乡大病医疗救助，先解燃眉之急。
“鱼总有捞光的一天。大姐你想过没有，家园在哪里？将来吃什么？”
一回回推心置腹，就算石头也焐热了。静下心来再谈长远，三姑娘听进去了，带头签约。
“这事说到底，为咱渔民好！”
2019年5月20日，三姑娘和薛家洼50多户渔民一起上岸。
习惯在船上晃悠，上了岸都是平地，腿脚反而不听使唤。
“晕岸”体现在时时处处。
区里为上岸渔民组织专场招聘会，“电子屏的字可劲滚动，睁大眼看，还没认清就没了。不识字的，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。”陈兰香连跑三趟，竹篮打水。
“总书记嘱咐，要让广大渔民愿意上岸、上得了岸，上岸后能够稳得住、能致富。渔民有想法，我们得有办法。”雨山区委书记沈春霞说。
千难万难，就业最难。财政代渔民补缴15年基本养老保险，消除后顾之忧。一名区领导牵头，3个部门参与，“1+3”包保，一把钥匙开一把锁。
到了三姑娘这里，帮扶就从“正名”开始。
“当年报户口，我妈顺嘴说‘家里生了个三姑娘’，一叫几十年。”过去水上漂，没觉得不便。上岸天地宽，就想有自己的“大名”。
2020年10月28日，三姑娘拿到新身份证，大名陈兰香。
小名呢？也有大用场——当天，马鞍山市三姑娘劳务服务有限公司注册，“三姑娘”成了招牌！
公司正式开业，三姑娘心里又开始“晕岸”。
“你有文化，肯吃苦。新时代，不懂就学，一定可以当好这个带头人。”对口帮扶的雨山区农业农村水利局畜牧水产站干部许照中给她打气。
3户渔民邻居，每户入股5000元，“信你更信政策！”
陈兰香呢？从零开始，啃报表，做标书，揽活干。
江水退潮，鱼虾滞留薛家洼附近坑塘，急需转移到长江。有关部门找到陈兰香，她二话不说，连夜组织上岸渔民，活干得漂亮，工钱拿得踏实。
眼瞅陈兰香做事有劲头，共事有奔头，剩余5户渔民也成了“合伙人”。2022年第一次分红14万元，“船东变股东，抱团好增收！”
输血到造血，慢慢扔下“拐杖”。保洁、绿化、家政，不怕脏不怕累，眼里有光，手里出活。“三姑娘”招牌成品牌，2025年营收增至300余万元，带动70多人就业。
个人命运是时代前行的风向标。
1万多渔民上岸，马鞍山在全国率先实现长江禁捕和渔民退捕。有房住、有工作、有社保、有学上，还要心情舒畅，“四有一畅”工作法推广全国。
吴继飞一度转任雨山区向山镇镇长，陈兰香时不时联系他，“当年找吴局长想多要补偿，后来找吴镇长想多找活干！”
上 楼
“安居乐业就是幸福”
晨曦把一天唤醒。小区对面阳湖公园，早练、跳舞的三五成群。音乐响起，陈兰香跟上节拍。
“上楼住新房，各种补贴算下来，自己基本没再花钱。”新家两室一厅，100平方米，跟过去天壤之别。
“那时一家人挤一条船，洗澡就拿块布围起来。”陈兰香翻看老照片，住家船实为漂着的水泥屋，夏天闷热，把脚伸进水里凉快凉快，蚊子密密麻麻就叮上了……
船上闹心，岸上糟心。
当年薛家洼附近有个水泥厂，每天排放粉尘，事先敲锣提醒。听到锣响就揪心，赶忙起身收衣裳。
入夜也不消停。工厂里轰隆隆，码头上乱糟糟，吵得人睡不着。
告别渔船，上楼定居。房间装了空调，晚上挨枕头就着，“刮风下雨、打雷闪电都不怕。”陈兰香笑眯了眼。
渔民到市民，生活更文明。
“在船上，一年到头买不上两件新衣，买了也舍不得穿。”陈兰香轻抚身上的大衣，“开公司要出去见人，光大衣就买了三四件，换着穿！”
变化悄无声息。
儿子张成伟船上出生，“六岁前一直用绳子拴在桨拐上，一眼看不到就发慌……”上了岸，成伟加入公司，负责开洒水车，娶了媳妇，有了孩子。
小孙子会走路就到处跑。逛公园时，自个儿买票坐游船，爷爷奶奶嘴里的故事，对他来说新鲜得很。
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有些平淡？
“安居乐业就是幸福！”陈兰香一家有自己的理解。
前些年市里慰问困难群体，特地把上岸渔民列进去。“近年来，上岸渔民的光景一年比一年强，渐渐退出了慰问名单。”马鞍山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刘炜说。
上 心
“上了岸，和长江水反倒更亲了”
早上6点，张周华准时到岗。长江边，打鱼人成护鱼人。
共抓大保护，当地开发护渔员公益岗。陈兰香得知，鼓动丈夫去报名。
新岗位，老张格外上心。“老家亲戚摆喜酒，咋都请不动，就怕耽误正事！”陈兰香打趣。
“打了一辈子鱼，终于又见到长江水这么清。不能让人再浑了水、摸了鱼……”张周华说。
天天巡岸护渔，最有发言权。
曾经的薛家洼，7家“散乱污”企业、3个非法码头，岸线侵蚀，污水横流。
“长江生态环境保护修复，一个是治污，一个是治岸，一个是治渔。”殷殷嘱托指方向。
2019年5月，退捕上岸的同时，薛家洼整治吹响号角。
江边土地曾计划做商业开发，时任雨山区区长陈永红是滨江新区建设指挥部“末任”指挥长。整治打响，转身加入现场指挥，“还在江边同一个办公室，职责任务却变了。”
以薛家洼整治为契机，长江马鞍山段东岸综合治理规划出台，23公里岸线系统治理。整顿895家“散乱污”企业，拆除153家非法码头，497家畜禽养殖场被关停搬迁。
打完攻坚战，再打持久战。“不搞大拆大建，自然恢复为主，人工修复为辅。”马鞍山市生态环境局副局长陈吕虎介绍。
一片私人承包杨树林，碗口粗，钻天高，“林主”打算伐树卖钱。雨山区出资回购，林间小路变休闲绿道。
望夫山下关停“散乱污”，腾出340亩空地。市里拒绝地产商，建成采石矶芳草地，一个音乐节，上万人欢聚。
2022年10月，马鞍山与江苏南京、镇江协同制定的《关于加强长江江豚保护的决定》施行，这是首次对单一物种跨区域协同保护立法。2023年12月，马鞍山在全国率先设立“长江保护日”，就定在每年8月19日。
如今的长江干流马鞍山段，水质稳定保持在Ⅱ类，鱼类规模、资源密度比禁渔前分别增长1.5倍和2倍。消失多年的江豚复归，采石矶上燃犀亭，成了游客的“观豚亭”。
这些数字，陈兰香夫妇未必清楚。
只是非法码头变清水绿岸，望江、听涛、观鱼日日可享，“咋感觉上了岸，和长江水反倒更亲了……”
上 进
“我们赶上了好时候”
碧水东流，江变了，人也变了。
2022年9月，雨山区为上岸渔民办识字班，教室设在三姑娘公司会议室。近水楼台，陈兰香领着员工第一时间报名，认字识文，了解政策。
学得多、见识广，想法渐渐深了。
“过去只图身边人有活干、挣着钱，现在呢？还想拽着更多人同发展、齐上进。”
2023年2月，陈兰香当选为马鞍山市人大代表；同年11月22日，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公司成立党支部，还设有“渔民之家”，拿出备用金，为上岸渔民排忧解难。
最难忘2023年10月23日。第一次上北京，走进人民大会堂，走在中国妇女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的队伍里。
大会开幕，习近平总书记微笑着向大家招手，想起总书记在薛家洼的殷殷嘱托，想起上岸后脱胎换骨人生新篇，热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江水深，知党恩。
今年1月，马鞍山市人代会召开。作为市人大代表，陈兰香最关注的，还是长江大保护。代表讨论时，“生态优先、绿色发展”也是重要议题。
会上会下，听到不少消息——
全市投入35亿元实施雨污分流，长江干支流2770个入河排污口全部整治；
昔日排放大户马钢，通过超低排放改造治理，获评工信部首批“绿色工厂”；
露天矿山凹山采场，变身地质文化公园，跻身国家3A级旅游景区；
2025年11月，马鞍山亮相联合国讲坛，在《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》第三十次缔约方大会首场主题边会“生态文明与美丽中国实践”作主题发言……
“十五五”开局，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必答题，仍是攻坚题。
“坚持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，共建长三角美丽中国先行区，续写‘人民保护长江、长江造福人民’的良性循环新篇章。”市委书记袁方一席话，说得大家连连点头。
三姑娘劳务公司展柜里，摆着一幅刺绣：碧水蓝天，芦苇摇曳，江豚逐浪。
一株芦苇难抵风雨，融入苇海风光无限。“我们赶上了好时候！”
以陈兰香为原型的黄梅戏《碧水东流》正在安徽上演，三姑娘的故事，在八百里皖江传扬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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